大黄蜂号航母的维修课:伤疤可以被修补
从一艘停泊在阿拉米达的二战航母出发,聊聊制造业的缺陷检测与产品可维修设计为何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从阿拉米达的码头看过去,大黄蜂号(USS Hornet)气势逼人:一整面灰色钢墙从水面升起,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。它全长 872 英尺,比美国海军最新型的航母还要短 200 多英尺。1943 年建成时它是当之无愧的巨舰,放到今天,顶多算中等个头。
停泊在加州阿拉米达的大黄蜂号博物馆舰
我来这里,是为了参加 Instrumental 举办的 Build Better Summit——一场由“决定电子产品如何被制造出来的人”组成的聚会。设备的可维修性,早在它落到我的工作台之前,就已经在这些决策里被决定或葬送了。演讲在曾经停放舰载机联队的巨大机库里进行,在一架退役 F-4“幽灵”的注视下,主题围绕着 Instrumental 的专长:把产线上的缺陷检测自动化。这是一项迷人又极其复杂的任务,而且早在有人开始把“超级智能”这个词挂在嘴边之前整整十年,它就已经跑在 AI 上了。
演讲间隙,我四处转了转。近距离看,大黄蜂号满是风霜的痕迹:电缆明晃晃地裸露在外面,那是任何一位有自尊的水兵都不会容忍的状态;一个个补过的孔洞,标记着退役时被切走的设备。为博物馆观众搭建的标牌和道具,与为战争而造的固定装置并排立着,直白地提醒着人们:这座漂浮的军火库已经被彻底拔去獠牙,沦为大众的消遣。
后来我登上了飞行甲板。那里几乎空无一人:我、另外几位参会者,还有一架 FJ-2“怒火”——美国海军版的 F-86“佩刀”。而脚下这块甲板,1969 年曾迎接阿波罗 11 号的机组凯旋。站在海湾的风里,我忍不住想象:如果这里是工作场所而不是展品,会是什么感觉。
大黄蜂号上展出的阿波罗测试舱 CM-011。1969 年 7 月 24 日,大黄蜂号打捞起阿波罗 11 号的返回舱“哥伦比亚”,连同第一批踏上月球的人一起接回地球。
相机能看到什么
Instrumental 为电子产线打造 AI 视觉检测。每台设备在装配时都会被摄像头拍下,软件会标出任何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——包括那些没人想过去找的缺陷。
让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演示,是一个高密度连接器,就是你可能在服务器里见到的那种,其中两根针脚弯了。受过训练的质检员大概能发现缺陷;而我即使被告知该往哪儿看,也完全看不出来。对一个靠拆东西吃饭的人来说,这个承认多少有点让人惭愧。
两组一模一样的连接器……除了那两根弯掉的针脚。
摄像头只用人工所需时间的一小部分就标出了它们。而人是会漏看的:在 Instrumental 的一个案例里,一家电信客户发现自家有 4.6% 的产品完全从人工质检员眼皮底下溜了过去。在 AI 这件事上,这类数字总带着一种必然的意味。对此我的感受相当复杂,我想很多人也是如此。
一台内置摄像头、接入 Instrumental 软件的演示机,显示器上高亮标出了两根弯针。
同一件产品的两端
我每天的工作在产品生命的另一端。等一台设备落到我的工作台上,工厂里的那些选择早已尘埃落定——或者说,早已被胶水定死。其中一些让我的活儿更难干:用胶水代替螺丝;零件层层叠叠,不拆掉这个就取不出那个;线缆为了装配速度而非检修便利来走线。
但要是认为这些选择是草率做出的,那就错了。涂胶比拧螺丝快,而每台省下的几秒钟,乘以数百万台就是一笔巨账。优化产线的人解决的是真实存在的问题,而且他们非常擅长这件事。
真正值得注意的是,这两个世界想要的其实是同一件事。产线上拦下一根弯针,它就不会变成用户手里的一个坏端口,也不会变成别人工作台上的一张维修工单。检测数据精确标出了装配在哪儿最脆弱,而多数时候,那也正是维修最脆弱的地方。如果设计师能早早看到这张地图,产品的两端都会受益。
Google 的 Pixel Watch 4 与 5,堪称可维修设计的教科书
这并不意味着我认为制造业把优先级摆对了。产线是为效率和成本优化的,而且今后依然如此。但越来越清楚的是:为产品生命终点而设计,让人们能打开、维护并持续使用设备,对地球的健康至关重要。这会增加生产的复杂度,也带来成本。问题不该是“要不要以牺牲可维修性为代价来优化成本”,而是“如何把可维修设计的成本降到最低”。
可维修设计的推进是真实的,但它不是一场匀速行军,而是进一步、退半步;很多设备,尤其是可穿戴设备,反而变得更难修了。但凡有进步的地方,都不是偶然发生的。它来自维修者、维修店、倡导者以及 iFixit 全体同仁多年的推动,而立法者也终于开始倾听——从美国各州议会到欧盟。如果你买过一个配件、写过一篇指南、签过一份请愿书,你都是把这件事推到今天的一份子。更聪明的生产方式,将在接下来的走向中扮演一个角色。
依然漂浮
沿着舷梯往下走时,我又看了一眼那些裸露的电缆和 Equipment 被拆走后留下的疤痕。早些时候我把它们读作疏于维护,但这并不准确。它们是战时海上艰苦生活的印记,是年岁留下的皱纹与折痕。每一处瑕疵都是一种性格,每一个补过的孔洞都是一个很可能已被时间遗忘的故事。
大黄蜂号至今还在这里。它下水时世界已被战争吞没,八十多年后依然漂浮,因为人们一直在打开它、修好里面任何坏掉的东西:起初是出于必需,后来是出于对她历史的敬意。毕竟,没有人造一艘航母是指望它毫发无伤地回家的。造它,就是为了让伤疤能够被修补。
因此,在一头为抵抗熵增、在地球上最恶劣环境之一中生存而生的钢铁巨兽腹中,听人讲下一代消费电子,实在再合适不过。我们的电子产品不需要用上 80 年。但它们至少应该建立在同一个假设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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