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真菌染布、在地下种椅子:Aléa Work 的活体材料实验

巴黎工作室 Aléa Work 用菌丝体在土壤里「种」出椅子,并让真菌分解织物染料留下意外图案,把生长、衰变与失控纳入设计流程。

巴黎设计工作室 Aléa Work 正在把「活的生物」当作设计流程中的正式参与者:他们在土壤里种出椅子,让真菌从织物上褪去颜色,并据此重新思考设计师与材料之间的关系。工作室由 Miriam Josi 与 Stella Lee Prowse 于 2021 年创立,主要与菌丝体(mycelium)——那些通常藏在地下、由真菌丝构成的网络——打交道,用生长与分解来塑造物件和材料工艺。

他们最有趣的发现里有不少纯属意外。在最近的一次实验里,设计师把真菌放在染色织物上的时间比原计划长了许多。回去查看时,他们发现这些生物已经开始「吃掉」颜色,在布料上留下了意想不到的图案。

「我们的工艺往往从意外中长出来。这次其实来自一个被我们忘掉、放得太久的实验。揭开的时候,我们注意到真菌已经开始让织物褪色了。」

蚝菇从牛仔布包裹的椅子上长出

图为牛仔布包裹的椅子上长出蚝菇。图片版权:Aléa Work(Stella Lee Prowse 与 Miriam Josi)

当真菌成为织物设计师

这个意外后来发展成 Mycelial Patterns:一个持续进行的研究项目,探索真菌如何有选择地分解织物染料。成品上布满不规则痕迹,褪色的区域勾画出微生物在布料上活动的轨迹。

「这个发现让我们开始追问:能不能有意地去引导这个过程?」Josi 与 Prowse 解释说。他们把 Mycelial Patterns 形容为「一场我们与真菌之间的谈判」。

这场实验也解释了工作室名字的由来。Aléa 指的是偶然、风险、不可预见之物——那些逃离预测与控制的过程要素。对这两位设计师而言,给不确定性留出空间,已经成为与生物材料共事的基本功。

白色菌丝在培养皿中蔓延于染色织物之上

图为培养皿中白色菌丝在染色织物上蔓延。

从厨房实验到土里长出的椅子

两人在巴黎 ENSCI-Les Ateliers 攻读「自然启发设计」时相识。对生命世界共同的兴趣让她们开始尝试菌丝体,最初几乎没有任何设备。

「最初吸引我们的一点,是这套流程的门槛很低,」他们回忆说,「只需要很基础的器材,不需要重型工具或机械。我们就是从家里的厨房开始做的。」

早期研究后来把他们带到了户外。在 Back to Dirt 项目中,设计师直接把物件种在土壤里,让菌丝体制造走出实验室的受控环境。成果之一便是 Dirty Chairs——把真菌生长与废弃材料结合在一起的实验性家具。该研究获得了 FAIRE Paris 的支持,这是 Pavillon de l』Arsenal 的一个项目,帮助这家年轻工作室站稳脚跟。

「Boisbuchet 是我们第一次把椅子种进地里的地方,也真的是 Aléa 的起点,」他们说的 Domaine de Boisbuchet,是法国乡间的设计与研究中心,他们后来在那里建立了 The Garden Lab。

培养皿中的织物样品展示真菌生长与降解的不同阶段

图为培养皿中的织物样品,展示真菌生长与降解的不同阶段。

不只是替代性家具材料

他们对真菌的兴趣很快超出了「造出一种替代家具材料」的可能。让他们格外好奇的,是菌丝体在生态系统中原本承担的工作:分解有机物、参与养分循环。

「我们觉得,菌丝体在设计中的用法,和它在生态系统里的角色之间存在断层,」他们说,「它分解有机物、参与养分循环、帮助治理污染物的能力,打开了『种一块材料』之外的更多可能。」

工作室于是提出了一个持续影响其后续实验的问题:「如果在种一把椅子的过程中,我们同时也能帮助修复土壤呢?」

成簇的蚝菇从实验性菌丝体椅子表面长出

图为成簇的蚝菇从实验性菌丝体椅子表面长出。

把话语权交给活体材料

与按自己的规则生长变化的生物共事,逐渐改变了设计师对「作者身份」的理解。她们可以设定实验的条件,但最终长成什么,由生物本身参与决定。

「和菌丝体合作还多了一个维度:塑造结果的已经不只是我们。材料本身拥有能动性。」

这种工作方式促成了设计师与材料之间不同的关系。Josi 与 Prowse 往往不是从一个预设的形态出发,而是先设定一个过程,观察它的行为,再决定应该让什么样的物件浮现出来。

「我们一向是即兴、临时拼凑式地工作,用捡来的材料,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,看看事情会走到哪一步,」他们解释说,「在我们的做法里,意图与偶然之间一直存在某种平衡;开始接触活体材料之后,这种平衡延续了下来。」

Aléa Work 的 Back to Dirt 研究中使用的户外土壤模具

图为 Aléa Work 的 Back to Dirt 研究中使用的户外土壤模具。

把研究搬进花园

2023 年,工作室在 Domaine de Boisbuchet 启动了 The Garden Lab,为与生命系统共事搭建一个更长期的研究环境。该计划让设计师与环境科学、建筑等其他领域展开对话,探讨材料如何能响应周边环境而被「种」出来并被转化。

「Garden Lab 的想法,是把不同学科、以及理解和操作生命系统的不同方式聚到一起,」Josi 与 Prowse 解释说,「聚焦菌丝体为我们带来了太多合作机会,让我们接触到不同领域的人,从建筑师、农民到科学家。」

牛仔布包裹的 Dirty Chair 侧视图,蚝菇从表面长出

图为牛仔布包裹的 Dirty Chair 侧视图,蚝菇正从表面冒出。

就地制造

他们的研究也包括与环境科学家、真菌学家 Danielle Stevenson 的合作——她是工作室的科学顾问。通过这类协作,他们在观察与实验的流程中找到了共同语言:做出一件东西,往往始于理解一个生物如何行为。

设计师尤其在意「制造回应具体地点」时会怎样。他们设想这样一种工艺:调用当地可得的资源与已有的生物,让本地条件影响最终造出的东西。

「与其把材料运到一个地方、再套上一套标准化的生产流程,不如让那个地方本身成为制造方式的一部分。这不只是重新思考我们做什么,还包括在哪里做、怎么做、和谁一起做。」

Miriam Josi 与 Stella Lee Prowse 在 Boisbuchet 2026 暑期工作坊

图为 Miriam Josi 与 Stella Lee Prowse 在 Boisbuchet 2026 暑期工作坊。图片版权:Yachu Hsu,SARL Culture&Agriculture Domaine de Boisbuchet。

当设计物开始腐烂

这些实验背后,是对材料寿命更宽泛的兴趣。工作室把分解视为制造中可能富有产出性的一环——生长与降解的过程都能催生新形态。

「在设计里,永久性常常和价值挂钩,」设计师观察到,「我们习惯把耐久、长寿、抗变化当成值得追求的品质,而分解往往被视为失败或终点。」

他们的做法鼓励重新审视这些期待,尤其在设计师纷纷探索生物制造的当下。工作室也承认,菌丝体材料在走向更广泛应用之前,仍需大量测试与开发。

「我们清楚,生物基设计并不自动等于可持续,与活体生物合作也未必在每个场景下都更好。」

Aléa Work 的 Back to Dirt 项目中用菌丝体种出的实验性椅子

图为 Back to Dirt 项目中用菌丝体「种」出的实验性椅子。

即将到来的合作

工作室的研究仍在扩展,其中包括与米兰音乐工作室 Hidden Mountain 的即将展开的合作——把他们对于生物转化的兴趣,与实验性声音放在一起对话。

对 Josi 与 Prowse 来说,更大的目标仍与最初促使他们用真菌种物件的问题相连:「对我们而言,挑战不只是简单地替换常规材料,而是重新思考我们与生命世界的关系。」

蚝菇在菌丝体椅子粗糙表面上生长的细节

图为蚝菇在菌丝体椅子粗糙表面上生长的细节。

项目信息

  • 工作室:Aléa Work(Instagram:@alea_work)
  • 创始人:Miriam Josi、Stella Lee Prowse
  • 成立时间:2021 年
  • 所在地:法国巴黎
  • 代表项目:Back to Dirt、Mycelial Patterns、The Garden La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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