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小时50美元的搜索引擎:DIALOG 往事
上世纪70年代的DIALOG用终端检索文献,却按连接时长收费,每小时约50美元、最高300美元;它用命令行和布尔逻辑,提前演示了现代搜索的许多能力。
今天用 Google 搜索,结果几乎瞬间出现。想象一下,如果账单按连接时长计算:每小时50美元,最高可达300美元,而且只要连着就计费,输入查询、阅读结果、起身拿饮料都在跳表,打印可能还要另收费——一个简单调研项目很快就能花掉一大笔钱。这就是 DIALOG 的世界。
在 Google、AltaVista 和万维网出现之前,DIALOG 已经让研究人员通过计算机终端检索技术论文、专利、新闻等海量资料。它不便宜,也不容易用,但对需要信息的研究者来说,是一次真正的革命。
从火箭公司到信息检索
故事始于洛克希德。20世纪60年代初,这家航空航天公司面对一个研究者熟悉的问题:如何知道别人已经发现了什么?洛克希德的 Roger Summit 回忆,有时重复一项科研工作,反而比查明是否已有人做过更容易。图书馆有卡片目录和复杂索引,但在成堆的技术文献中查找仍然繁琐。
计算机似乎是显然的答案。可到了1960年代,计算机大多还在批处理,也没有全球网络可获取数据。Summit 等人开始尝试更好的办法。1964年,洛克希德成立信息科学实验室;到1966年,团队做出了一个小型交互式检索原型。
早期硬件在当时算庞大,以今天标准看却很有限:IBM System/360 Model 30,内存只有32 KB,却能搜索磁盘和磁带上的大量文献,并交互响应。NASA 成为早期客户,洛克希德的工作后来发展为 NASA 的 RECON 系统,让研究人员检索航天项目产生的文档。1972年,DIALOG 作为商业服务推出:机构付费检索大型数据库,不必自建和维护整套信息检索系统。
DIALOG 的数据库存放在架高地板的磁带机房中(Byte Magazine)。
命令行里的“对话”
使用 DIALOG 不像使用现代搜索引擎。你需要终端,后来也可以是带调制解调器的个人电脑。连接过程很繁琐:先拨号进入 Telenet 或 Tymnet 这类商业分组交换网络,声明终端,输入服务地址,最终到达 DIALOG 登录提示,再输入账号。1970和1980年代,通过本地节点接入可以避免昂贵的长途电话,但通信网络通常还按连接时间另行收费,所以“每小时50美元”往往只是数据库费用。后来 DIALOG 还提供自己的 DIALNET,UNINET 也是选项。
在300波特率下,每秒约30个字符。即使假设调制解调器跑满,一小时理论最多也只能传输约108 KB;实际还要考虑回显和操作时间,吞吐量更低。DIALOG 是严格的命令行系统,名字也体现了“人与计算机对话”的方式。核心命令可记作 BEST:BEGIN 选择数据库,EXPAND 查看相邻索引词,SELECT 检索匹配记录,TYPE 显示结果。
布尔运算符 AND、OR、NOT 是基本工具。你可以先搜一个概念,把结果存成编号集合,再搜另一个概念,最后合并集合。1981年 BYTE 文章中有一个例子:
SELECT PETROLEUM AND PRICES AND OPEC AND PY=1979
它会查找包含石油、价格、OPEC,且出版年份为1979年的记录。美国教育部的 ERIC 数据库也运行在 DIALOG 上,其1981年手册仍可在网上找到。DIALOG 的一些检索能力,如今的普通网页搜索引擎仍难以方便地实现。
按分钟计费的搜索
DIALOG 最大的缺点就是贵。1981年 BYTE 文章称,数据库费用从每小时15美元到300美元不等,常用数据库平均约50美元,这还是1981年的美元。1983年 PC World 文章提到,通过 Tymnet、Telenet 等网络连接另需约每小时8美元。好消息是熟练检索者可能十分钟内就找到结果;坏消息是,思考如何构造查询的每一分钟也都在计费。
有经验的用户会在连接前规划检索式,知道哪些数据库包含相关材料,如何写高效查询。围绕这些技能,逐渐形成了信息专家和搜索经纪人职业。打印也要算钱:300波特率下把长参考文献发到本地打印机可能占用昂贵的连接时间,所以 DIALOG 提供替代方案——由它在高速打印机上打印并邮寄给你。你还可以通过服务订购原文副本,因为 DIALOG 通常返回书目记录和摘要,告诉你信息在哪里,而不是把全文直接送到屏幕。
1983年,DIALOG 推出面向个人电脑用户的 Knowledge Index,在夜间和周末提供较少数据库,每小时24美元,包含通信费。
Byte Magazine 上的 DIALOG 计算机照片。
不只是搜索
DIALOG 还提供类似今天自动搜索提醒的功能:保存检索策略,数据库更新时自动运行;若出现新匹配,打印参考文献并邮寄。可以把它理解成 Google Alerts,只不过提醒寄到实体邮箱。1981年 DIALOG 约有130个数据库,覆盖工程、医学、商业、社会科学等;到1983年超过170个。大量底层资料由专业出版商和信息提供商编制、索引,DIALOG 提供把它们聚在一起的可检索基础设施。
Google 面对的是庞大而混乱的网页集合;DIALOG 检索的是较小、精心组织的专业信息集合。两种方式未必谁更高级,它们解决的是不同问题。
后来呢
DIALOG 最终成为大生意。1981年洛克希德把它设为全资子公司;1988年 Knight-Ridder 以约3.53亿美元收购;此后它辗转多家所有者,包括 The Dialog Corporation 和 Thomson,2008年由 ProQuest 收购。你可能会以为 Web 和廉价搜索引擎杀死了 DIALOG,但服务没有消失。今天它以 Clarivate Dialog 的形式存在,继续提供技术、制药、专利等专业研究数据库。定价方式已经改变,旧的连接时间计费不再是业务核心。它仍能存在,是因为经过仔细索引的权威信息,仍有通用搜索引擎无法替代的价值。
为什么值得记住
现代搜索引擎极其强大:从口袋里的设备检索数十亿网页,常常不到一秒就有有用结果,而多数人不会去想背后的计算和通信基础设施。DIALOG 要求更多操作,却提供了另一种东西:基于集合运算的精确、可重复检索。检索者控制过程,而不是主要依赖不透明的相关性排序算法。我们常把搜索引擎视为互联网发明,但许多现代信息检索特性在 Web 出现前几十年就已发展出来。DIALOG 最大的成就不是把图书馆塞进计算机,而是证明“找信息”可以是交互过程,而不是批处理任务。只是别忘了:读这篇文章的工夫,在旧 DIALOG 上可能已经花掉几美元连接费。
讨论
0 条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