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鸟刺与3D打印骨架：鸟巢里的后人类建筑

鸟类早就在用人类材料盖房子了。铁丝、塑料、布条以及其他被丢弃的边角料，经常出现在鸟巢里，被重新利用，获得第二次生命。近几年，例子变得越来越离奇：喜鹊和乌鸦把专门用来把鸟赶出建筑的反鸟刺拆下来，编进自己的巢；在乌克兰前线，鸟把军用无人机丢弃的光纤电缆织进了巢中。

这些结构展示了一种相当字面意义上的「后人类」建筑模型：它们的作者身份跨越物种。人类制造材料、改造景观，鸟类则收集、挑选并重新组织它们找到的东西，鸟巢就成形于这两者之间。

乌克兰的鸟用无人机光纤电缆筑成的巢。图片 © Oleh Malchenko

鸟类用「人类世」材料筑巢

历史学家 Matthew Holmes 在 2026 年的论文《Feathered Architects: Collecting Histories of Anthropogenic Material in Birds' Nests》中考察了这种关系。他认为，观察鸟巢以及巢中之物，偶尔能让人窥见人类世当下的一个切片。

人类的消费与废弃物同动物的建造纠缠在一起，在鸟搭起的结构里留下技术变迁的痕迹。他指出，这种现象远早于当代的塑料垃圾。在「沙尘暴时期」，美国乌鸦用带刺铁丝搭的巢，指向的是一片被剥去可用植被的农业景观。

如今这些材料讲述的是另外的故事，有些案例甚至显示，合成材料反而是更受欢迎的选择。阿姆斯特丹的骨顶鸡把一层层塑料堆积进巢里，这些巢能跨越多个季节继续使用。原本依赖在两次使用之间就会腐烂的植被，如今建造周期因此被延长。研究两处运河鸟巢的研究者发现，其中的塑料层来自几十年间的积累。

阿姆斯特丹的骨顶鸡巢呈现出清晰的塑料地层。图片 © Auke-Florian Hiemstra

敌意建筑变成栖息地

最明显的反转出现在欧洲城市：小嘴乌鸦和欧亚喜鹊开始把反鸟刺从建筑上拆下来，装进自己的巢。在安特卫普发现的一个喜鹊巢，外层结构用了数百根尖刺，尖端一律朝外。

研究者推测，这些金属的作用可能与带刺枝条相似，帮助它们抵御其他鸟类、保护蛋和雏鸟。一件本意是把鸟排除在人类建筑之外的东西，自己变成了鸟的建筑。

安特卫普树上用反筑巢尖刺搭成的喜鹊巢。图片 © Auke-Florian Hiemstra

当建筑师开始研究鸟

这种交流如今也在向相反方向流动。在芝加哥，正在进行的展览《Best Nest: Design for Nature and Culture》探讨鸟类建造方式如何影响了建筑师 Jeanne Gang 及其事务所的设计过程。图纸和模型与实物并置，还包括七十多件陶瓷筑巢容器——它们最初为 2025 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《The Living Orders of Venice》而开发。

展览把鸟巢视为一种建筑智能：不同物种依据不同的身体结构和环境压力施工，生成的几何形态直接回应居住行为。Studio Gang 把这些观察带入建筑尺度的项目，也带入专门为鸟设计的栖息结构。

该展览与芝加哥建筑中心的《Flyway City》同期举行，后者把注意力转向被迁徙、鸟类视觉以及玻璃建筑造成的危险所塑造的城市。两场展览把鸟放在了建筑交流的两端：建筑师研究鸟造出的结构，同时重新思考鸟必须穿行的那些建筑。

芝加哥建筑中心的《Best Nest: Design for Nature and Culture》展览现场

让建筑保持未完成

MIT-LUMA Lab 的《Bird+House》把这一思路又推进了一步。这个 2026 年的项目由 Hiroshi Ishii、Lucy Li 与 Hye Jun Youn 开发，并得到康奈尔鸟类学实验室的协助，为谷仓燕制作 3D 打印筑巢结构——随着谷仓等熟悉建筑消失，它们的传统筑巢地点也在消失。

团队先对现存燕巢进行 3D 扫描，研究其尺寸，再用本地来源的生物材料打印出开放式骨架。最关键的细节是：这些结构只做到一半。研究发现，谷仓燕常常拒绝完全成型的 artificial nest（人工巢），因此《Bird+House》只提供框架，把最后的施工留给鸟。燕子通过改造骨架、添上自己的材料，来决定巢如何完成。

这个动作很小，却改变了一种熟悉的人与羽毛建筑师之间的关系。鸟屋通常以一件完工的人造物出现，等待住户入住；而在这里，入住本身就是建造的延续。建筑师只决定到足以让共处成立的程度，剩下的交给另一个物种。

Hiroshi Ishii，《Bird+House》，2026。图片由 Hiroshi Ishii、MIT-LUMA Lab 提供

鸟巢作为后人类建筑模型

在这些案例里，鸟巢真正有意思的地方远不止外形。鸟把塑料和防御性五金件变成建材；建筑师把鸟类结构当作正当的设计知识来研究；在 MIT，人造物刻意保持不完整，直到它的非人类居住者动手修改。

因此，透过鸟巢看到的后人类建筑，与模仿有机曲线或借用动物结构外观关系不大。它更激进的命题在于作者身份。建筑存在于已经被其他生物占据、并不断被改造的景观之中——无论建筑师是否承认这些关系，或干脆把它们留在图纸之外。

用反鸟刺筑巢的鸟，让这个共享世界难以被忽视。人类建筑曾试图规定它们可以落在哪里；鸟把其中一部分建筑拆开，用它造了别的东西。

项目信息：

• 研究：Matthew Holmes，Feathered Architects: Collecting Histories of Anthropogenic Material in Birds' Nests，2026
• 展览：Studio Gang，Best Nest: Design for Nature and Culture，芝加哥，2026
• 设计研究：MIT-LUMA Lab，Bird+House，2026